
玉龙股份的危机,并非突然爆发。早在2023年,该公司就被列入欠税名单而被公布。进入2024年,该公司还发生了多起债务纠纷。退市计划披露前,还出现了董监高人员密集辞职的现象。
收盘价12.83元/股,总市值为100.5亿元。结束3月26日的交易后,作为一家A股公司,这是玉龙股份走过13年多的上市历程后,在资本市场最终的印象定格。
玉龙股份3月21日晚间突然披露,因经营状况不佳、现金流持续恶化,公司经营面临重大不确定性,为保护中小股东利益,拟主动撤回股票的上市交易,并从27日开市起停牌。
退市计划披露前,玉龙股份总市值还有100多亿元。此次突然列出的主要风险共有五项,包括两家矿业子公司的股权被冻结,且分别面临产品价格回落、矿石各项指标不能满足生产要求,未来存在投资失利等风险。
另外,公司还因4.95亿元的债务本息违约,而被债权人提起仲裁,导致银行账户、对外债权被冻结等风险,一家子公司还有850万元收购款没有按期支付而被追讨;黄金采选业务,剩余矿山寿命较短、选厂设备严重老化,实际选矿能力已达极限且无提升空间的困境。
然而,玉龙股份的经营,此前并未出现明显异常和大幅恶化迹象。疑问也由此而来。
第一财经记者梳理公开资料发现,两家股权冻结且有经营风险的企业,在该公司现有收入中所占比重有限,其中一家尚未投产。直到去年三季度,该公司的净利润还在大幅增长,但却在短时间突然出现债务违约。
更为重要的是,该公司位于澳大利亚的金矿,资源量、可开采量、产量都在节节攀升。去年上半年还创造了近8亿元的营收,以及3.2亿元以上的净利润,可开采量则从该公司2022年收购前的160万盎司,大幅增加到222万盎司以上。直到去年10月,该公司还公告称,该矿山的黄金可开采量,又新增了20.2万盎司。
除了黄金业务,玉龙股份早前的大宗贸易业务,也存在诸多疑点。2023年,该公司将这一业务收入的确认方法,由“总额法”更正为“净额法”,导致当年前三季度的营业收入,大幅调降了56.8亿元。而上述被发起仲裁的违约债务,就与大宗贸易有关。
按照退市方案,玉龙股份的国资大股东,须向异议股东支付总计高达73亿元的现金。加上此前收购该公司股权的约20亿元成本,该公司退市后,国资股东总代价将接近百亿,而这不包括为支持该公司提供的借款、未到期担保。
随着玉龙股份走向退市,国资为何要在这样一家质地不佳的企业,进行如此之大的投入,成为难解之谜。
但第一财经记者调查发现,玉龙股份的危机,并非突然爆发。早在2023年,该公司就被列入欠税名单而被公布。进入2024年,该公司还发生了多起债务纠纷。退市计划披露前,还出现了董监高人员密集辞职的现象。
疑点一:经营风险是否突然发生
如果不出意外,3月26日的交易,将是玉龙股份在A股的“告别演出“。
4月7日,该公司将召开股东大会,对主动退市进行表决,若未能通过,该公司将申请股票4月8日复牌。若获得通过,上交所则将在公告终止上市决定之日后的5个交易日内,对其股票摘牌并终止上市。
玉龙股份此次宣布主动退市,显得匆忙而又急迫。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,就完成了国资审批、董事会内部审议程序。
该公司3月18日晚间披露,因控股股东正筹划涉及公司的重大事项,公司股票自3月19日起停牌。20日,济南市国资委作出批复,同意该公司主动退市。21日, 该公司独立董事专门会议、董事会,分别通过主动退市议案等终止上市相关议案。次日,该公司便披露了主动退市计划。
3月21日的退市公告中,该公司做出这一决定的主要原因,整体运营停滞,现金流紧缺,基本不具备自我造血能力,存在无法持续经营的风险。然而,该公司的经营,此前并未出现明显异常,也没有出现显著恶化迹象。
最近一个月左右,出现了两次警讯。最近的一次风险警示,出现在今年3月18日。
该公司当天公告称,由于2023年1月至2024年9月的766.3万元税款逾期,国家税务总局济南高新区税务局对该公司约谈警示,并就欠税缴纳情况进行核实。
该公司还在2月15日披露,因未支付总计4.95亿元的到期货款和违约金,该公司被琴澳联创(珠海)发展有限公司(下称“琴澳联创”)、大横琴(珠海)商贸有限公司(下称“大横琴商贸”)提起仲裁。
在3月21日的公告中,玉龙股份列出了面临的五大风险。但其中一项,就是上述违约仲裁。与前次披露的差异,只是该公司83.9万元的银行存款、4.3亿元的对外债权,以及持有的陕西山金矿业有限公司(下称“山金矿业”)67%股权和灯塔市双利硅石矿业有限公司(下称“双利矿业”)45%股权 ,在仲裁案发生后被司法冻结。
该公司最新提到的另外两项风险,则与山金矿业、双利矿业有关。
玉龙股份在上述公告中称,山金矿业持有的楼房沟钒矿,目前处于基建投入初期,已累计投入资金2.4亿元,项目暂不具备造血能力,现金流短缺,未来仍需投入5-6亿元,加上主要矿产钒价近年明显回落,上市公司未来存在投资失利风险。
而双利矿业名下的硅石矿,经多次试验,矿石特性不及原投资预期,多项指标不能满足工业硅生产要求,该公司主营收入的石英砂当前市场价格低迷,且有持续走低趋势。
不过,玉龙股份现有的收入来源中,这两家企业所占比重有限,山金矿业尚未投产,对当前业绩影响并不大。该公司主要的收入来源,还是黄金开采。去年上半年,该公司营业收入8.81亿元,其中黄金采选业务收入就达到7.89亿元,占比接近90%。
玉龙股份的黄金业务,由子公司NQM Gold 2 Pty Ltd(下称“NQM”)运营。该公司在21日公告中称,3月10日,Triton公司发出索赔函,要求NQM尽快支付收购莫桑比克石墨矿的款项342万澳元。目前,NQM收购莫桑比克石墨矿的未付款,合计850万澳元。
更严重的是,NQM名下的澳大利亚帕金戈金矿,已运转超40年,公司称虽然投入大量勘探资金,但近两年储量未明显增加,剩余矿山寿命较短。加之帕金戈选厂设备严重老化,实际选矿能力已达极限且无提升空间。
最近两年,帕金戈金矿已成为该公司业绩的主要支撑点。去年上半年,该公司净利润2.38亿元,而黄金业务净利润则达3.23亿元,同比增长17.62%,占同期净利润的135%左右。
也就是说,除了资金紧张、债务违约问题,对玉龙股份目前面临的最大经营风险,主要来自黄金业务能否继续正常经营。
疑点二:金矿寿命为何突至极限
帕金戈剩余矿山寿命的巨大转折,来得非常突然。按照玉龙股份的说法,直到半年前,该矿的探矿面积、可开采资源量,都还在大幅提升。
NQM及其运营的帕金戈金矿,都是收购而来。2022年,玉龙股份以超过9亿元的价格,从CQT控股有限公司手中,收购了NQM全部股权,从而获得位于澳大利亚东部的帕金戈金矿资源。
该公司2022年3月的收购问询函回复显示,NQM公司符合澳大利亚JORC标准的金资源量约为160万盎司;根据NQM历史黄金矿石生产量、矿山的实际产能以及《采选方案设计》,NQM未来年份的采选能力约为60万吨/年,预计开采年限可至2030年。也就是说,帕金戈金矿当时的剩余可开采年限,至少还有7年以上。
2022年12月,玉龙股份完成了NQM股权收购。自此之后,帕金戈金矿的黄金资源量、储量、产量,就开始一路增加。
根据玉龙股份2022年报披露,帕金戈项目交割完成后,已达满负荷生产状态,2022年全年和12月,产量分别达到8.35万盎司(折合2.6吨)、1.08万盎司(折合334.86千克),均达到近五年之最。
到了2023年,该矿产量进一步提高,全年产金量达到9.15万盎司(2.85吨),同比增加9.5%,为近15年以来新高。2024年上半年,该矿产金量再次提升,达到4.92万盎司(折合1.53吨)左右。
除了产量持续增加,帕金戈矿区的金金属量、矿区面积、生产年限,也在大幅增加。
玉龙股份2022年年报显示,帕金戈金矿共有18个近地表金矿体、29个深部金矿体和3个高品位零星金矿体。根据NQM公司编制资源储量数据表,帕金戈矿区拥有符合JORC标准的黄金资源量170.6万盎司,按照采选60万吨原矿/年组织生产,预计剩余可生产年限为9.5年。
该公司在2023年年报中提到,截至当年6月底,帕金戈金矿区拥有符合JORC标准的金金属量,已达202.1万盎司(62.86 吨),同比增加31.5万盎司(9.8吨),预计剩余可生产年限达到13年,比上年底增加了三年半。
不仅如此,帕金戈矿区的矿区面积,也在去年突然大幅增加。
根据玉龙股份去年6月公告,帕金戈金矿获得了四个新探矿权证,矿区面积由原来的约1700平方公里,大幅增加到3050平方公里左右;且新增探矿区具有找矿优势,有助于增强矿区勘探增储潜力。
另外,该公司还在去年10月披露,截至当年6月底,帕金戈金矿区拥有符合JORC标准矿石量1349.1万吨,同比增加258.3万吨,金金属量222.3万盎司(69.14吨),同比增加20.2万盎司(6.28吨)。至此,该矿的可开采年限,相较于收购前,至少增加了7年以上。
但帕金戈矿的储量、产量,是否节节攀升,存在不少疑问。除了玉龙股份的说法突然变化,济高发展此前的披露也留下了蛛丝马迹。NQM和帕金戈金矿,原来是济高发展持有。
济高发展2020年年报显示,帕金戈的黄金资源量170.3万盎司,储量仅为13.3万盎司,资源剩余可开采年限仅为1.5年,处于开采殆尽的状态。
玉龙股份2021年10月启动收购后,帕金戈金矿的黄金资源量、开采年限,突然开始骤增。2021年年报显示,到了2021年年报中,该矿黄金资源量降至162.2万盎司,可开采年限却大幅增加到9.5年。
可开采寿命的延长,可能与实际产量降低有关。济高发展2021年年报显示,帕金戈金矿当年的黄金产量为5.86万盎司。而玉龙股份2022年年报则披露,该矿当年黄金产量仅有1.08万盎司。
疑点三:57亿贸易收入消失疑云
收购NQM前,玉龙股份的业务,主要靠大宗贸易支撑,占比一度高达100%。
玉龙股份开展大宗商品贸易业务,是从2019年开始。当年,该公司营业收入18.4亿元,大宗商品贸易占16.4亿元,占比接近90%,并在2020、2021年猛增到119亿、113.5亿元,成为公司这两年唯一收入来源。
此后的2022年,大宗贸易的规模虽然有所下降,但金额仍达到102.6亿元,占比达到99.26%。直到2023年,这一业务的规模,才降至11.6亿元,占比才降至50%以下。
而2023年大宗贸易的规模、收入占比下降,并非该公司退出了该领域,而是该公司调整了核算方法。
根据此前披露,经与年审会计师沟通,将部分大宗贸易业务营业收入的确认方法,由“总额法”更正为“净额法”,并对2023年一季度至三季度的营业收入及成本,按照追溯重述法进行调整。
调整后,该公司2023年前三季度的营业收入,从72.8亿元大幅下降至16.2亿元,调降金额高达56.8亿元,并导致全年营收骤降77.83%。
虽然营业收入大降,但贸易发生额依旧居高不下。根据公司年报问询函回复内容,2023年,该公司贸易业务前五名供应商采购额为71.34 亿元,占全年采购额的68.6%。
玉龙股份与琴澳联创等公司的违约仲裁案,就与大宗贸易有关。该公司2023年向琴澳联创是该公司2023年新增供应商,且采购额在所有供应商中排名第一,对应金额24.2亿元,涉及电解铜、铁矿块、铁矿粉等,合作原因是对方给予先货后款政策。
而玉龙股份的大宗贸易业务,也存在空转现象。截至2023年底,该公司预付款金额高达24.5亿元,上年底为16.23亿元,支付给金额前五名供应商的预付款,就达到19.82亿元,同比增加6.89亿元。
截至2023年底,该公司应收账款、应收票据余额合计43.05亿元,同比暴增151.9%,占营业收入的比重高达177.6%。其中应收款余额为25.5亿元,上年底则为9.55亿元,同比增加16亿元左右,增幅超过160%。其中,金额最大的前五家客户的应收款,就达到21.8亿元。而这五家欠款最多的客户,又全部集中在浙江地区。
进入2024年,玉龙股份大幅收缩大宗贸易业务,但预付、应收款项仍在猛增。截至去年6月底,金额分别达到36.18亿元、36.57亿元。9月底的规模略有降低,但仍达35.6亿元、36.7亿元。
疑点四:国资为何独吞百亿苦果
根据玉龙股份披露,该公司控股股东济高(济南)资本投资有限公司(下称“济高资本”)将向自身以外,在现金选择权股权登记日登记在册的全体股东,提供现金选择权,行权价格为13.2元/股。
截至目前,玉龙股份总股本为7.83亿股,去年9月底,济高控股持有玉龙股份2.3亿股,持股比例29.38%。如果其他股东全部选择现金,济高资本需要现金支付的股份数为5.53亿股,对应金额将高达73亿元。
然而,济高资本成为公司控股股东至今还不足一年。该公司成立于去年6月,是济南高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(下称“济高控股”)等三家济南高新区国有企业出资组建的区上市公司投资管理平台。成立当月,济高控股将持有的玉龙股份股权,协议转让给济高资本,用于向该公司出资。济高资本受让股权后,玉龙股份实际控制人未发生变化,仍为济南高新区管委会。
国资股东在玉龙股份身上付出的代价,还不止将为此次退市支付的现金。加上早前的收购对价,累计成本接近百亿元之巨。
根据披露,2020年1月,济高控股以7.02元/股的价格,收购了玉龙股份1.88亿股,转让总价13.19亿元,成为第二大股东。次年7月,济高控股再次以16.7元/股的价格,从另一股东手上,受让了该公司2270万股,受让价约6.54亿元。此次受让后,济高控股持股比例增加到29%,成为控股股东。
后来,济高控股又在2022年12月底到2023年5月期间内增持了公司约300万股,使持股比例增至39.38%。
按照上述数据测算,即便不算二级市场增持,济高控股收购玉龙股份的成本,已高达到20亿元。
另外,济高控股还为玉龙股份提供了大量资金支持。公告显示,2023年11月、2024年4月,玉龙股份分别提出向大股东借款20亿元、6亿元。而从2024年初到披露日,该公司与大股东累计发生的达11.2亿元,过去12个月内累计发生约18.4亿元。
年报数据显示,2023年底,玉龙股份还有6.58亿元的关联借款,关联方为济高控股,项目为其他应付款。截至当年底,过去两年间,济高控股还为该公司提供了总额达18.6亿元的担保,而这些担保直到目前也没有全部到期。
疑点五:风险积累早有迹象
济高控股入股前,玉龙股份的业绩就已连年下降。作为一家国企,为何会收购这样一家质上市公司?而随着玉龙股份宣布退市,收购原因仍然是未解之谜。
根据年报数据,2016年,该公司净利润为亏损6.4亿元,2017年虽然盈利7967万元,但扣非净利润仅有112万元。2018年,公司扣非净利润再次亏损5909万元。直到2019年剥离钢管业务、开展大宗贸易后,当年实现净利润2188万元,扣非净利润683万元。
济高控股收购时,给予了不低的溢价。2020年1月,玉龙股份股价处于5.04元至5.92元/股之间,均价约为5.5元/股。济高控股的收购价,溢价率接近30%。
被收购后的玉龙股份连续数年经营稳定,很可能只是表象,风险和危机早已经潜滋暗长。
去年上半年,该公司营收、净利润,同比分别下降3.71、7.18%,三季度更是分别大幅下降40.79%、53.96%。
根据该公司今年2月14日披露,2024年,该公司还因合同纠纷,被8家债权人申请仲裁、起诉,涉及金额共计接近2.4亿元。而其中的部分诉讼,去年7月就已发生。
第三方可查信息显示,早在去年7月25日,上海香织服饰有限公司起诉玉龙股份在内的4家企业、一名自然人的借款合同纠纷案,就在上海松江法院一审开庭。该公司今年2月一则公告显示,双方涉诉金额5177万元。
不仅如此,该公司一年多前就已被列入欠税名单。国家税务总局济南税务局发布的信息显示,截至2023年7月24日,欠税金额为2020万元。
另外,该公司董监高人员也在近期密集辞职。根据披露,去年12月3日,该公司总经理李振川因工作岗位调整辞职,随后,独董陈衍景、董秘姜骏也以专注科研、个人原因为由辞职。姜骏辞职后,董秘一职由任向康接任。但任向康任职仅一个多月,就在今年3月中旬宣布辞职。随后,2021年10月开始担任董事长的牛磊,也因个人原因辞职。